2012年4月22日星期日

茨維坦‧托多洛夫:民主自己製造自己的敵人


法國2012年總統選舉前夕政治反思專題()

茨維坦‧托多洛夫:民主自己製造自己的敵人

原文標題:Tzvetan Todorov : «La démocratie sécrète elle-même ses ennemis»
作者:是次訪談,由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 整理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哲學家、評論家、列日美術皇家學院教授。他最新出版的 書為《浪蕩子:自我的塑造》Le Dandysme. La création de soi )
譯者:Sabrina Yeung

在他最新的著作裡,哲學家探討那些民主的反效果,如何反過來威脅到民主的存在的時刻。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訪問他。

今日,民主最大的危險,不再是從外面而來的,由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或恐怖主義形成的意識形態的極權主義。而是從內部而來:那些民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於其自身內部茲生的,直至吊詭地威脅到民主自己的存在的東西。這就是歷史學家茨維坦‧托多洛夫在他的文章《民主的親密敵人》裡,所闡述的主題。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很多著作譴責民主那些外在的,公開地宣稱與民主為敵的敵人,如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恐怖主義或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您在自己最新的著作裡,更巧妙地,但同時以一種更複雜的方式,去分析那些您介定為民主的「親密敵人」的東西,而因為這些敵人是親密的,所以往往也是秘密的。您可否解釋這個微小的差別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首先,對我來說,一個於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出生,並出生於保加利亞── 一個生活在蘇維埃獨裁統治的國家的人來說,民主的敵人,曾經一度首先是指那些外在的敵人:那些拒絕民主的原則,並聲稱用一些他們譽為「更優越」的東西去取代民主的人。在西方的歐洲國家,一戰和二戰之間,這個外在敵人就是法西斯主義。再者,於那個時代,許多優秀的人才也會想,民主已然疲憊或變得虛弱,這個政權已不可以回應民眾的願望,因此應該要尋找另一個政權。就是這種事物的觀點,大大地造就了法西斯主義獨裁統治在很多國家崛起:意大利、克羅地亞、西班牙、葡萄牙...

然而,即使在那些在政治意識形態層面上,沒有這類極權主義的國家,如法國或比利時,它們也有很重要的極右派政黨,和甚至廣泛流傳的民意,這些極右派政黨和民意帶有極權主義的含意:例如,我們想起法國的貝當或比利時的 Degrelle。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就是今日看到的,另一種獨裁主義的變奏。一種來自東歐國家,來自共產黨極權主義,體現在蘇維埃集團的威脅。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保加利亞──這個您出生和成長的國家,在您離開這個國家,於西方定居,並找到這種您在青少年時代如此缺乏的自由之前,這個國家曾經,準確地來說,是其中一個生活在史大林獨裁統治的國家。

茨維坦‧托多洛夫:沒錯。大家向我們形容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是一個帝國主義者和侵略者,隨時準備好撲向我們。因此,我們需要小心西方國家,要用盡我們的力量去抵抗它。我自己也曾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受教育。但我很高興注意到,因著1989年柏林圍牆的倒塌──離現在已20多年了,極權主義的威脅真的動搖了,如同法西斯政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一樣,於致命一擊後,幸運地,熄滅了。自從蘇維埃帝國的崩潰,在東歐因此也出現了一些希望,我們之間很多人也有這些希望,我們看到在東歐有一種民主平靜的勝利,某程度來說,民主也因而不再有一些外在的,宣稱與民主為敵的敵人了。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然而,與之不同的是,這兩種獨裁方式已被第三種獨裁方式所取代:宗教的極端主義,它帶來的必然結局就是伊斯蘭教的恐怖主義。雖然您另一方面說,這種獨裁形式,即便它是嚴重和危險的,它也不能與其他兩個獨裁形式所帶來的大屠殺,當中的受害者和死亡人數相提並論。

茨維坦‧托多洛夫:是的:這個比較不成立。誠然,我們可以指責這個或那個伊斯蘭政權,但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所表現出來的危險,可以與史大林主義下的紅軍相提並論。這是不能同日而語的!我們甚至可以用某種方式來說,今日伊斯蘭恐怖分子應該受到的譴責,更多地與以前在德國的「紅軍派」或在意大利的「紅色旅」相似。

因為這裡涉及局部的恐怖行動,它當然可以殺人,並造成很多的傷害,但它仍顯得無法威脅到國家的基礎。同樣地,那些今日在歐洲外面存在的神學政權,如伊朗或沙地阿拉伯,或那些政治—軍事獨裁政權,如中國,或更差地在北韓,他們都不能被西方民主視為競爭對手。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為甚麼?

茨維坦‧托多洛夫:因為在歐洲人民眼中,這些國家並不代表一個可靠的、認真的民主替代品。然而,在柏林圍牆倒塌和我們稱之為「冷戰」的時期結束後,這種我們可以期待的平靜,並沒有真正出現。因為我們發覺民主製造出從它自己內部而來的敵人。某個意義來說,它們是民主的私生子:一個與民主自身的原則關係密切的偏離。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因此,民主將吊詭地在自己身上茲生出一些反效果,這些反效果反而從內部威脅到民主自身,而且,這些威脅並不再如以前那些從外部而來的威脅一般簡單:總之,如果我們可以說,民主的理想被民主自身,不知不覺地、出於好意地,敗壞了和背叛了

茨維坦‧托多洛夫:事實上,這是民主出自內部的要求的反效果!在我最新的書,名字叫做《民主的親密敵人」裡,我選定了三個大的例子,去仔細分析民主的反效果。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確切來說,第一個例子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第一個例子是我稱之為「進步的要求」(l'exigence de progrès),它是民主計劃自身固有的。因為原則上,民主不是一種自我滿足於現有處境的狀態。民主不會遵從保守派的哲學和宿命論的思想。它們是為了維持那些一直存在的東西,或無條件地尊重傳統的東西。民主也不再是指幾本神聖而古老的書藉,這些書藉是一種必須完美地實踐的代碼。

誠然,這個進步的因素自身是值得讚賞的。但是,在民主某些階段裡所發生的事,是民主以為自己被一個特別強烈的信念所鼓動:例如自以為自己是一個優越的「善」的載體這個信念,因而自此認為可以合法地使用武力,包括武器,從而把民主施行在其他人身上。這就是過去幾個月,不幸地在利比亞發生的事,和同時,在幾年前於伊拉克和阿富汗發生的事。這明顯是一個不小的悖論,因為這種進步的願望,是民主其中一個主要特徵,但它變成一個摧毀其他不分享這些民主原則的國家的源頭。用另外的詞語來說:邪惡從善那裡,事實上透過最大的悖論,突然於此出現!這是我之前其中一本書的名字,這本書於2000年出版:《惡的記憶,善的欲望》。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邏輯地按照您的推理,民主從自己內部,最不知不覺間製造出來的第二個危險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第二個危險,同樣都是自相矛盾的,來自民主其中一個最美麗的特點和其中一個主要成就,定義上來說是自由主義者:個人自由的捍衛。因為民主不會滿足於捍衛人民的主權;她同樣保護個人的自由,包括這些人民濫用的干預。就是因為這個,自由主義的民主與我們從前,在史大林政權下稱為「人民的民主」不同,後者完全否認個人的自由。
然而,問題是,在我們自由的民主裡,經濟是個人自由經營的成果,它在這一點上取代了政治,然後結局是對利潤的痴迷盛行──這是其中一個沒有約束個人積極性的反效果。因此,不可避免地,最有錢的人支配最窮的人。簡單而言,這種自由主義因而變成了另一種獨裁政權的形式:由國家施行的專制資本主義,不利於人民。這種個人利益的貪婪,威脅到社會主要部分的福祉。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最後,第三個民主內在的風險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是民粹主義。民粹主義是民主的黑暗面,因為民粹主義關乎咨詢人民。而明顯地,如果民主沒有人民,從定義上來說,就不再是民主了。因為民粹主義最主要的缺點,是它要尋找一個即時而整全地連結大眾的東西,經常順從最極端和最容易的媒體操作,有 一個以群眾的名義,於突然的情緒下非理性地作出的決定。因此,對這個團體來說,在作重要決定時,會有久缺足夠辨別力的危險。對任何一個透過名符其實、公平、恰當的三權分立制度(立法、行政、司法)的民主,這樣都構成了制度良好運作的真正危險。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所有您剛才說的話,於您的書首幾頁便能找到,並完美地總結了您的書:您命名為〈民主中的不安〉那一章。事實上,您在裡面這樣描述:民主在其自身製造出一些威脅自己的力量,而我們這個時代的新生事物是,這些力量較之從外面攻擊民主的力量更多。抵抗這些力量,中和這些力量,甚至比這些力量自我宣稱為民主的精神,因而擁有合法的外表這一項,更為困難。」
茨維坦‧托多洛夫:就是這樣,事實上,這是關於我這本書的中心的,一個十分精彩的總結。





2012年4月21日星期六

洪席耶:選舉,不是民主


法國2012年總統選舉前夕政治反思專題()

洪席耶:選舉,不是民主

原文標題:Rancière: «L'élection, ce n'est pas la démocratie»
作者: 是次訪問,由Eric Aeschimann整理 
譯者:Sabrina Yeung
校對:劉況

(譯者前言:本文題目〈選舉,不是民主〉不是說普選不民主,而是說即便有了普選,仍未達至真正的民主,所以文章最後部分有討論洪席耶眼中真正的民主狀態。由於譯者要尊重原文,所以直譯出來,但為免讀者誤會,特加上此前言。)

在總統選舉前夕,哲學家探問代議制民主的局限,和反抗沒收人民的權力。


圖片:「憤怒的人」特別要求改革選舉法例,希望給予被國會掛斥在外的小黨派發聲的機會。


《新觀察者》:總統選舉一般被表現為法國民主生活的高潮。您不認同這一點。為甚麼呢?

賈克‧洪席耶:代議制的原則,就如同它的歷史起源,是與民主相反的。民主建基於每個人都有平等的能力這個思想。而選派制的正常模式是抽籤,例如在雅典實行的模式,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某些喜愛權力的人攬權。
代議制──它實行的是寡頭政治的原則:因此,那些與權力相關聯的人,他們代表的不是人民,而是地位或能力,而這地位或能力則締造了他們在這群人民之上的威信:出生、財富、知識或其他。
我們的選舉制度,是在寡頭政治權力和所有人的權力之間的一種歷史妥協:已建立了的權力組織的代表人員,成為了人民的代表,但是,反過來說,民主的人民把自己的權力付托予一個有信譽的政治階層,這個政治階層對公共事務和權力的運作有特別認識。這些選舉種類和環境,或多或少在兩者之間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被視為人民的直接化身的總統選擇,誕生於1848年,當時是為了對付設置街壘的革命人民和民眾俱樂部,然後由戴高樂重新提出,目的是給予太愛吵鬧的人民一個「嚮導」。與民主生活的完美結局相差甚遠,總統選舉是一個極致地剝奪民眾權力的選舉,它是為了政治家階層的代表的利益,這個政治家階層的對手與之輪流地分攤「有能力的人」(compétents)的權力。
《新觀察者》:當法朗瓦‧奧朗德(François Hollande總統後選人之一)承諾做一個「正常」的總統,當尼古拉斯‧薩科齊( Nicolas Sarkozy,現任總統,於2012年度總統選舉競逐連任)打算「讓人民發聲」,他們是否有就代議制的不足之處而採取行動呢?
賈克‧洪席耶:一個在第五共和國(譯者注:即法國)「正常的」總統,是一個集結異常多的權力的總統。奧朗德或許是一個謙遜的總統。但他仍將是一個人民權力的最高體現,他將被合法化,目的是為了實施由一群少數的「有能力」的專家、跨國銀行家和國家元首來介定的方案,這些方案代表了佔支配地位的金融權貴的利益和世界觀。
至於尼古拉斯‧薩科齊,他的說法是徹頭徹尾的滑稽:原則上來說,總統的功能就是令人民的說話變得無用,因為人民只能五年一次,沉默地選擇那些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新觀察者》:您會否把讓--呂克‧梅朗雄( Jean-Luc Mélenchon)的陣營和他們放在一起討論呢?
賈克‧洪席耶:梅朗雄的行動是要佔據一個邊緣的位置,這個位置關涉到這個系統的邏輯:就是政黨既在系統之內,又在系統之外。共產黨在過去長期處於這個位置。國民陣線(Le Front national)也曾經佔有這個位置,而現在輪到梅朗雄嘗試重新獲得這個位置。但是在法國共產黨的情況裡,這個位置有賴於一個反抗權力的有效系統,這個系統令它擁有選舉入場票一個清晰的議程。
在梅朗雄身上,如同在勒龐( Le Pen)身上,他們只是在選舉遊戲的背景下,利用民意這個位置。老實說,我沒有很大的期望。一個真正的左派陣營,將會譴責總統自身的功能。而一個基進的左派,要預設建立一個自主的空間,當中有不依賴官方議程的討論和行動的機構與形式。
《新觀察者》:政治評論員往往批評瑪琳‧勒龐( Marine Le Pen)和讓—呂克‧梅朗雄,指責他們是民粹主義。把他們並排比較的基礎是甚麼呢?
賈克‧洪席耶:民粹主義的概念之所以被製造出來,是為了混合所有反對那些自我宣稱為「有能力的人」,其權力的政治形式,和為了把這些人民的反抗帶到一個相同的形象:愚蠢落後的人民,甚至是懷有仇恨和殘酷的人民。大家引用大屠殺、納粹黨的大型示威和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 )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為的是把人民權力的行使和一個有仇外心理、種族主義的人群的爆發相等同。
但是我們今日在哪裡可以看到一群憤怒的群眾,正破壞阿拉伯商店或追趕黑人呢?如果在法國存在一種仇外心理,它不會來自於群眾,而是來自於國家,國家熱衷於把外國人放置在一個不穩定的處境。我們正處理的是一種從上面而來的種族主義。
《新觀察者》:因此,在標誌著現代社會生活的普選中,沒有一個民主的面向嗎?
賈克‧洪席耶:普選是一個介乎寡頭政治原則和民主原則的妥協。我們的寡頭政治政權仍需要一個平均主義的理由。這種對權力的承認雖然很少,有時,選舉導致一些與能力邏輯相反的決定。
2005年,歐洲憲法條約被閱讀、評論、分析,一種司法上的文化在互聯網上展開,那些「沒有能力的人」表現了一定的能力,而這個條約被拒絕。但是我們知道發生了甚麼!最後,該條約沒有提交給人民便被批准了,以以下這個論點的名義被批准:歐洲是有能力的人才能處理的事務,我們不會把歐洲的命運付托給普選的僥倖。
《新觀察者》:那麼,哪裡有您認為的那種「政治」的存在的可能空間呢?
賈克‧洪席耶:根本的政治行為,是那些沒有任何頭銜去實踐權力的人都可以展示權力。最近,「憤怒的人」的行動和佔領華爾街就是這些根本的政治行為,它們是繼「阿拉伯之春」(le printemps d'arabe)後,最有趣的例子。
這些行動提出了,當民主創造了自己的表達形式,當民主唯物地凝聚起一群沒有因不同意見、社會團體或組織而分裂的民眾,但就是一群來自全世界和不論是甚麼人的群眾時,民主就是活生生的。這裡顯現出管理和政治的不同,管理安排了不同的社會關係,每個人在社會關係中有其位置,而政治則是重新安排席位的分配。
這就是為甚麼政治行為永遠伴隨著一個空間的佔領,我們改變了這個空間的社會功能,為的是使之成為一個政治場所:以前是大學或工廠,現在是街頭、廣場或大型建築物前的空地。當然,只有給予這個民眾主體可以持續下去的政治形式,才會使這些行動成形,如:生活的形式、組織的形式和與宰制秩序決裂的思想的形式。重新信任這樣一種能力,是一個長期的任務。
《新觀察者》:您會不會去投票呢?
賈克‧洪席耶:我不是那種說選舉不過是一個幻象,所以不應該去投票的人。在某些環境下,重新肯定這個「正式」的權力會有一種意義。但總統選舉是一種以人民的名義,極致地沒收人民權力的形式。而我屬於 Guy Mollet那個政治時代出生的那代人,對他來說,左派歷史就是永恆的背叛的歷史。因此不,我不認為我將會去投票。

2012年4月18日星期三

政治應表現那些超越政治的事物

法國2012年總統選舉前夕政治反思專題(一)


原文標題:La politique doit montrer ce qui la dépasse
作者:讓-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
翻譯:劉況
校對:sabrina yeung

就當前的選舉而言,人們要從過份受到注意的(trop visible) S 註一和太少受注意的H 註二兩者之間,作選擇。他們的名字關係不大,他們兩個人本身也是。(領導的魅力則是另外一回事。)激動的個人,不比至高無上的支配更顯而易見(visible),這種支配來自財富這瘋狂的機器所施行的,它自我製造和自我滿足。若稱這台機器為「財政(finance),其字源是:付款了結,或使人付款了結。更確切地說,財政代表其自身的信任如信用、債券、對沖基金、信用評級、抵押等。換言之,六個世紀以來,資本原始累積的飛躍發展。太少受注意的是歷史的苦難,那是在不久之前,名字稱為「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的理念,它時而自視為財富的機器的對手,時而自視為其主人,目的在於為所有人和每個人的集體造就條件。嚴格而言,這仍然是對的,但是我們不再自豪於歷史的另一個主體──和機器的另一個主體,會把我們帶到一個應許之地,我們今天應該理解到,改變歷史更為重要。

在浮華的當下和暗淡的過去之間作選擇,我們有很好的理由說,這不是一個選擇,應當拒絕。然而,同樣有很好的理由表示,超出憤怒、拒絕、否決為這台財政機器而付款,我們能夠預期,某些影響會落在那些最犬儒的財政控制的措施和行動之上。這已經很珍貴。

然而,在所有情況裡,最重要的是堅守那些過於顯而易見和太不顯而易見的東西之外的事物最終來說,就是堅守那些不可見的事物,堅守那些翻轉其基石,甚至顛覆這個文化或「文明」,但仍然是不顯眼的事物。文明倚賴於假想的價值,這種假想的價值把所有東西或所有生命化約為相等,同時依據不可中斷的帳目,為它們付款或使人們付款。不可見的事物(l’invisible)是無價的,無人能夠付款,那不是奢侈品,而是美好的必需品。在過去,當有其他世界在眼前這個世界背後,我們就稱不可見的事物為「神聖」。從今起只有這個世界,但這並非不幸,反而是一個機會。我們能夠於此時此地,無限地要求無價的東西的來臨。我們應該這樣要求沒有一種政治能夠回應這要求。只有其他東西能回應這種要求,一種藝術、一種思想、一份情感、一種感覺。然而,政治不能置身事外,它要為這種要求去指示一個方向和一種意識[註三]。政治應當在可見的視野(le visible)之中表現那既非浮華亦非灰暗的選擇,應當去到比可見的視野更遙遠的事物(比政治本身更遠)而政治也應該知道有不可見的事物。就在當下,絕非別處。共同的,和毫無保留的。無價,無法販賣。

誰會道出那些不可見的事物?誰會令不可見的事物發出聲來?準確地說,目的不在於保證達到它,而是為了肯定對不可見的事物毫不妥協的關注?誰會描繪出不可見的事物,而非使人相信顏色燦爛崇高的視野,或者半色的幻像我想像一個男政治家(un homme politique),或女政治家,他們會有勇氣,或堅定,或傲氣去說:「政治不是一切,它欠缺很多東西。但是政治應當令通往所有超越它的事物的入路(accès)成為可能,即是說,所有展開存活(existence)意義的入路,每一個人的存活,所有人的存活,共同的存活意義。那是屬於不可見的事物,也許甚至可以說屬於不可能的事物,而我們都擠身於那方。我不是空想家,我只想把我們的視野帶往不可見的事物,從而得到解放。除了那些面對面的過份受注意和太少受注意的東西之外,需要承認另外的東西,才可開展不可見的事物。」

這個不大可能的男政治家政治,不是空想家的夢。我們不會懷疑他們在某一天將會來到,屆時這個文明的疾病和不幸──除了加強以往的不安──要求新穎和異常的形象到來,屆時我們的政治將不再互相認識。也許這種新來的事物已經正在形成::因為,在所有的計算和沉重之外,選舉的興奮喚醒了對現存秩序的震動,如果容許我們思考,穿過選舉工程慣例的景像,正如穿過真誠的熱忱,甚至懷疑的冷漠,一份期待流露出來,意欲超越選舉的等待,超越保險的訴求,甚至公正的要求。

當然,重要的是阻止貧窮化、不隱定化、屈從於市場和神話、排外和愚蠢化的過程。但這些問題之所要重要,特別是因為在正確的、有尊嚴和安寧的存活之外,升起了令我們活出比生命更廣大的意欲,是孕育意義的生命(la vie du sens),而非生命的一種意義(un sens de la vie)。再說一,政治不會去到那裡,但它也不會只停留於管理給予我們的事物(la gestion du donné)這個層次。政治依照這個說法,是要令存活成為可能,目的是打開不可能的事物,打開不可見的的生命和其顫動。意義永不會是單獨的事實,它總是共同享有的(en commun),同樣地,它永不會是獨有的,而是眾數的,就是依照這個字的字面意思而言。[註四]

一個負責任的政治家,不管他意願與否,就是要為上面所說的「共同」而負責。政治以吊詭的方式,負載著超出它自身的路。如果政治表現成它應當所是的那樣,它的能力(pouvoir)在於發現自身為另一主權所效力:這種主權堪稱為人民的福祉(bien),屬於人民,屬於所有人,然而沒有人能指望享有佔據或獲得人民福祉的力量,甚至不能享有指派和提名的力量。

這種福祉(bien)不關乎道德──它不是善(bon)──也不關乎可以變更或不可變更的。人民的福祉,正如從阿理士多德(Aristote),到阿奎那(Thomas d’Aquin),再到蓋德(Jules Guesde)整個傳統所理解的意思,並不是「活得好」(vivre bien)這個詞現時的意義,而是活出比維持生命(成為勞動力或失業)更多的意義,甚至活出比單純存活更多的意義這個意思。福祉處於「超出存在之外」(au-delà de l’être),正如自柏拉圖以來,我們一向所知道的。我們可加以補充:福祉在於穿越存在之外,因此它不是一種好(un bien),而它是無價的。我們強調,必須為著能夠穿越而存在(faut-il être pour pouvoir passer)


註一Nicolas Sarkozy薩科齊
註二François Hollande奧郎德
[註三]:conscience亦可譯為良心
[註四]:法語「意義」一詞,sens,本身詞尾帶有s,所以眾數的「意義」和單數的「意義」都是sens,因此作者說sens一詞字面的意思就是指眾數。加上,sens不僅指意義,同時指感官知覺的感受,是平常不過的詞語。

2012年4月15日星期日

《重新發現烈斐伏爾》專題(三‧浪漫主義的曖昧)

原文標題:Équivoques romantiques
作者:Jacques-Olivier Bégot
譯者:sabrina yeung

提及費德烈‧施萊格爾的人生軌跡,這個如此自由的靈魂在他年輕時,是「無神論者、激進的人和個人主義者」,他把整個耶拿(Iéna)的浪漫主義都帶進自己的航道上,為了達至不到二十年後那個粗魯的、言語油腔滑語的 、貪食的、懶惰的和空閒的沒文化之人,他轉為相信天主教和梅特涅(Metternich) 的軍餉。布朗肖(Blanchot) 尋思:「哪一個才是真的呢?後一個施萊格爾與前一個是同一個人嗎?對付普通中產的鬥爭,是否只知道衍生出一個狂熱的中產呢?然後感到厭倦,而為了完結,整件事僅製造了一種中產階級的狂熱嗎?」浪漫主義的複雜性提出了浪漫主義自身的問題,亨利‧烈斐伏爾在1957年的一篇文章中,也帶著一個相當尖銳的意識,著手討論浪漫主義的曖昧性問題。要予以表彰的是米歇爾‧蘇里亞(Michel Surya)打算重新出版這篇文章。1957年這個年份,明顯地是重要的一年:如雷米‧赫斯回憶道,這是烈斐伏爾被法國共產黨指責為赫魯曉夫「秘密講話」的作者的時刻,而烈斐伏爾為了投身《概論和其餘》的編撰工作,在布達佩斯工人起義第二天便與法國共產黨脫離關係。總之,這樣的處境對不能回應馬克思主義的官方美學經典的浪漫主義來說,不甚有利。盧卡奇本身,與其年少時相信的浪漫主義決裂,以烈斐伏爾稱之為「新經典主義」的名號,支持現實主義和沒有停止地挖苦前衛藝術,這個判斷對他來說是無可挽回的,因為他認為:「浪漫主義往往不可避免地走向一種反動的態度。」

透過洞察力,Michael LöwyRobert Sayre的研究引起了更多豐富的研究。他們認為烈斐伏爾選擇了採用一個歷時的角度去區分兩個版本的浪漫主義:當「舊浪漫主義」,不論十九世紀上半葉,萊茵河兩岸不同的流派所表現出來的差異是如何,它總是由「被過去折磨的人」去介定其意涵,而「新浪漫主義」則與「對起源的著迷」這一點決裂,果斷地歸向「被可能性折磨的人」這個標誌裡。仔細來說,浪漫主義這個類型更完善,更細緻,因為新浪漫主義既延伸發展了舊浪漫主義,同時又與之有所差別。

舊浪漫主義甚至出現深刻的分歧:在烈斐伏爾眼中,如果德國浪漫主義基本上致力逃避革命,和不從基本上去質疑那個時代的社會秩序問題,法國浪漫主義運動則與之相反,至少在藝術這個範疇內法國浪漫主義運動強作努力,法國大革命的後果。雖然這樣的區分往往會抹平德國浪漫主義的複製性,而我們也不能說德國浪漫主義完全沒有革命的靈感,它可能是整個運動的源頭,但這些區分重新關注「不同意」、「兩重性」和「分裂」等,這些對整個浪漫主義來說是很基本的議題,在這些議題裡,經典主義只可以獲得一個次要的位置。

烈斐伏爾在他的文章最後幾頁,以一種辯證的角度,盡可能地深化了這個類別的定義。這種辯證的角度以「可以--可以」去反對「可以--不可以」,前者尋求超越眾多矛盾,同時不掛斥舊例,這樣,真正革命性的浪漫主義就可以有機會實現。有了「對立聯盟」這個範式去表達浪漫主義的各種張力,甚至透過這些張力去介定浪漫主義,那麼進一步來說,將會出現另一種與「現在」的關係,烈斐伏爾用一句句子去總結這種關係,這個句子不是出於偶然,而是從尼采的「非現時」這個觀念而來的:「我們」全面地活出我們的時代,確切地來說,因為我們已然在這個時代的中心。



2012年4月11日星期三

《重新發現烈斐伏爾》專題(二‧烈斐伏爾和盧卡奇)

原文標題:Lefebvre et Lukács
作者:Jean-Loup Thébaud
譯者:sabrina yeung

譯者前言:下文所列出的新批評(La Nouvelle Critique),不是指文學上的新批評,而是指法國共產黨期下的一份雜誌,其名字就是新批評)

亨利‧烈斐伏爾,這位法國馬克思主義的無冕之王,他會否是我們的盧卡奇呢?我們可以大膽去想,那些將二人作比較的人是否也有可取之處呢?盧卡奇是布達佩斯的上層資產階級、「偉大時代」的共產黨特權階層成員,而烈斐伏爾則是比利牛斯山( Pyrénées)農村兒子、巴黎的波希米亞、永恆的局外人。把兩者拿來比較,會產生甚麼意義呢?最後,儘管烈斐伏爾有價值,而遺忘他也是一件醜事,但沒有人會將《概論和其餘》(la Somme et le Reste)與《歷史和階級意識》(Histoire et Conscience de classe)放在同一個層面上。然而,透過更深入地看這個問題,那麼把兩者作比較這件使人驚訝的事,其實是可以克服的,同時可以使人不會覺得突然。而令到他們兩個聯結一起的,是兩者都逼使自己建立一條「朝向馬克思之路」(借用了盧卡奇的標題)。他們沒有得到共產主義或馬克思主義的遺產。他們用自己的方法──文化批評( Kulturkritiker),去回應存在的目的,他們構思了各自的議題,而這個議題令他們視馬克思主義為一個解決方法。我們可以猜想到,這種做法的自由度不會使他們具有順從的特質。與一般意見相左,我們常忘記,盧卡奇自身幾乎總是與正統觀念關係微妙。

不論這種比較及其限制是如何,我們偶然得到一份亨利‧烈斐伏爾的文章,證明了他們承認彼此之間既是哥哥,也是老師的關係。這份文章是1955年在匈牙利研究所的研討會上講讀的。根據第三者的消息解釋,這份文章似乎是一份致敬。其時,東德剛剛出版了一個向匈牙利哲學家致敬的系列【當中除了湯瑪斯曼(Thomas Mann)的一篇文章外,還包括《朝向馬克思之路》(Mein Weg zu Marx)】,而盧卡奇則剛剛獲得科蘇特獎(Le prix Kossuth)和出版了《理性的毀滅》。暫時平靜的時刻難以停留,因為幾年前,盧卡奇不是受歡迎的人物,有兩個原因造成這件丟臉的事:他注意到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尚未有它的巴爾扎克或達芬奇,和注意到馬克思主義很可能是一座喜馬拉亞山,而一隻野兔則在山頂上,但他無法比平原上的大象膨脹得更大。然而,我們料到,烈斐伏爾的介入是一種策略,這種策略超越了學術紀念的儀式,並帶來法國哲學討論的真正關鍵。事實上,1955年,是梅洛龐蒂《辨證的冒險》(Les Aventures de la dialectique)出版的年份。這本書展開了一場可怕的論戰,包括法國共產黨的知識份子,特別是《新批評》的知識份子。梅洛龐蒂援引了《歷史與階級意識》,這本書是一本被咀咒的書,盧卡奇因此書而被指控推廣一種西方的馬克思主義,主張反對來自莫斯科的正統。但烈斐伏爾主要不是向《理性的毀滅》致敬,不是視《理性的毀滅》為《歷史和階級意識》的修訂與更正。(他深入地指出《理性的毀滅》對《浮士德醫生》的啟發。譯者注:《浮士德醫生》是湯瑪斯曼於1947年出版的一部小說)這本書以更微妙和有違常態的方式,暴露出盧卡奇的目標就是他的同伴──《新批評》的目標:投身於無產階級科學的狂戰中。事實上,烈斐伏爾不厭其煩地指出,《新批評》的日丹諾夫主義(譯者注:日丹諾夫,史大林時期蘇聯主要領導人之一)不過是盧卡奇在1927年極左立場的庸俗版的重複,注定會被相同的正統思想來漫罵的。

通過模糊這些軌跡,或更確切地說通過展示這些軌跡變得模糊了,烈斐伏爾想提出哲學與政治之間的關係的問題,更甚地,哲學家自身的問題被擱置。與盧卡奇於1927年的願望相反,無產階級沒有取代哲學家,哲學也不可以被科學所吸收或自我消解在政治中。橫向地,亨利‧烈斐伏爾觸及一個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主題,我們可以在他所有的作品中找到這個主題。從與湯瑪斯曼和盧卡奇的友誼開始,他對反思古典主義和革命的角色感到興趣,這令他靠近盧卡奇。然而,亨利‧烈斐伏爾,這位浪漫主義的擁護者,在這裡,猶豫了片刻。如果我們有一個湯瑪斯曼,或者我們可以追隨盧卡奇的美學政治的計劃,但我們的湯瑪斯曼叫做杜哈明(Duhamel)!我們還很遠呢! 

2012年4月7日星期六

《重新發現烈斐伏爾》專題(一‧序言)

專題序言:重新發現亨利‧駱斐博 / 烈斐伏爾 (Henri Lefebvre)
作者:Jacques-Olivier Bégot
翻譯:sabrina yeung

雖然他的著作包括大量題材廣泛的作品,而這些作品也引起了英語國家和德國的濃厚興趣,然而,亨利‧烈斐伏爾 在法國似乎沒有得到他應得的名聲。這是否證實了「沒有人在自己的祖國是先知」這句諺語呢? 米歇爾‧蘇里亞(Michel Surya)重新出版〈朝向一種革命性的浪漫主義〉這篇文章的舉動,邀請我們致力思考這個現象的其他解釋,同時,它給予我們機會重新閱讀一個層次豐富的思想。

1930年代開始──其時仍未有很多譯者翻譯馬克思和黑格爾,烈斐伏爾已是《馬克思和黑格爾選集》的作者。但他不滿足於只介紹幾個唯物主義傳統的代表人物,如從狄德羅(Diderot)到列寧(Lénine)。他也是尼采(Nietzsche)、帕斯卡爾(Pascal)、繆塞(Musset)和拉伯雷(Rabelais)等多個重要人物的專著的作者。在他那篇介紹浪漫主義的文章裡,雷米‧赫斯(Rémi Hess)說:在南特學生之中引起仰慕,這位擁有巨大的知識背景卻不學院化的教授,鄙視學科的封閉性,為了揭露馬克思主義的僵化,他毫不猶豫地援引十二世紀反抗教會官僚化的神甫──Joachim de Flore的思想。

「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一位身體上如此投入於自己思想,同時又投入於反思行動的教授,而這些反思行動的依據之博學,使我們心折。」這種文化是為了一種有生命的研究,它受要使馬克思思想成為分析當前問題的源泉這個欲望所驅動,而不是把馬克思思想僵化在不容置疑的,如大理石的教條下。

這是冒著令馬克思少了熟悉感,和更難以掌握的危險。或者這是其中一個使烈斐伏爾的作品沒有如其他馬克思詮釋般得到經典化價值的原因。在這一點上,他和盧卡奇的對比顯得特別明顯。如此一個舉動,除了意味著對傳統哲學很少提及的日常生活的好奇之外,也意味著它無疑是烈斐伏爾遺留下來的其中一個最熱門的面向。這可能是從超現實主義中學來的,用另一個難以歸類的馬克思主義者本雅明的用語,超現實主義這種藝術認為「日常生活是難以識透的,同時也視難以識透之物為日常」 « le quotidien comme impénétrable et l’impénétrable comme quotidien »。《都市革命》(Révolution urbaine) 的作者和本雅明都對城市有一份充滿激情的興趣。在他逝世差不多二十年之後,我們仍能重新發現享利‧烈斐伏爾的不同面向。


2012年3月24日星期六

莫泊桑短篇小說:可可

原文題目:Coco
翻譯:Sabrina yeung

附近所有村莊都稱盧卡的農場為「租田上的房屋」。為何會出現這樣的稱呼?我們不知道。但毫無疑問,農民會從「租田上的房屋」這個詞語,聯想到富裕和威嚴,因為它的確是附近最寬闊、最豪華、最井井的農場。
五排挺拔的樹圍著廣闊的庭園,庭園內矮壯但仍有點脆弱的蘋果樹,因而免於平原強風的吹襲。屋子是長方形的,屋頂部分用瓷磚鋪就,用來保護飼料和糧食。美觀的牲畜欄則以燧石建成。馬廐內有三十匹馬,還有一間用紅磚砌成的住宅,看起來像一座小小的城堡。
牲畜的糞肥保存得很好;看護農場的狗住在牠們的窩裡;一群家禽在高高的草叢裡散步。
每天中午,主人、男僕和女僕等十五個人,圍著長飯桌,享用盛在藍色陶瓷器皿中的熱湯。
牲畜、馬、牛、豬和羊都被飼養得十分肥美,看起來也很整潔。農場主人盧卡,則是一個有大肚腩的健碩男人。他一天巡視農場三次,為農場的事鞠躬盡瘁。
農場的馬廐內有一匹老馬,牠是農場女主人出於慈善原因保留下來的,女主人希望一直餵養這匹馬,直至牠自然死亡為止。因為這匹馬是女主人從少餵養長大的,牠令女主人起往昔的回憶。
一個十五歲,叫伊斯多荷‧杜威的仆役──我們一般簡單地稱他為斯多荷,負責照顧這匹沒有工作能力的馬。冬天時,斯多荷會按主人盧卡的吩咐,餵給馬匹一定份量的燕麥和乾草,然後一天四次,把馬匹帶到山坡上吃草。因為那裡有大量新鮮的青草。
這頭牲畜幾乎已癱瘓。牠只能艱難地舉起沉重的雙腿,和蹄上肥大而腫脹的膝蓋。沒有人再為牠梳刷毛髮,使它們看起來像一束白髮,長長的眼睫毛令牠的眼睛帶點憂鬱的神色。
當斯多荷把馬匹領到長滿青草的山坡時,他本應拉著繩子,讓馬匹慢慢地來回散步。但這個小伙子卻彎著腳,喘著氣,對這匹自己必須照顧的老駑馬憤怒不已,並一直咒罵牠。
農場裡的人看到這個對馬匹生氣的僕役,被逗樂了,反而不停地在他面前談論這匹馬。小伙子因而益生氣。小伙子的伙伴取笑他,村子裡大家都叫他可可‧斯多荷,可可就是馬匹的名字。
小伙子非常生氣,他感到身上孕育出一份要報復這匹馬的強烈欲望。小伙子是一個很瘦,但四肢修長的孩子,十分骯髒,頭髮厚厚的,又硬又參差不齊,看起來一副蠢樣子。他說話犯口吃,永遠都說不完一完整句子,好像他那粗糙的靈魂仍未能釀出一些想法似的。
長久以來,他對於有人要一直餵養可可這件事感到十分驚訝。他看到有人在這匹沒用的馬身上浪費好食物,相當憤慨。他認為當這匹馬不能再工作時,繼續餵養牠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浪費這些燕麥,這些如此昂貴的燕麥,在這匹癱瘓的矮馬上,在他看來是令人反感的。因此,即使主人盧卡下了命令要餵養這匹馬,他仍時常扣減牠的食物。他只給牠原訂量的一半,並讓牠吃枯枝落葉和乾草。一股仇恨情緒在這個小伙子困惑的心靈裡滋長,那是一股來自狡猾、陰險、殘暴、怯懦和野獸般的農民的仇恨。
夏天來臨時,斯多荷把老馬帶到山坡上吃草,但山坡很遠。這個僕役,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更加憤怒,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穿過小麥田,田工作的人向他大,取笑他:
「嘻!斯多荷,替我向可可致敬,送上我的讚美呀。」
斯多荷不理睬他們,但他穿過小麥田時,憤怒折斷了一支小木棍。他把老馬領到山坡後山坡上吃草;旋即突然陰險地接近馬匹,猛然襲擊牠的腿彎。馬匹嘗試逃走,踢避小伙子的擊打,但小伙子把馬的那條繩向地下鑽得更深,把牠限制在一定的活動範圍內。怒氣地打牠,咬牙切齒,追著牠猛撃。
小伙子慢慢地,頭也不回地離開山坡時,那匹馬用衰老的眼睛望著他的背影,肋骨突起,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直至年輕農民那件藍色上衣在視線外消失,牠才低下瘦骨嶙峋的白頭吃草。
夏天的夜晚很悶熱,可可因而獲准睡在外面,就在樹林後面的小山溝岸邊。斯多荷獨自去看牠。
這孩子仍然向老馬擲石取樂。他坐在斜坡上,離老馬只有十步,他在那裡坐了半個小時,時不時向牠拋擲尖銳小石而老馬一直站著,站在牠的敵人面前,定定地凝視他,在他離開之後才敢吃草。
然而,念頭一直在小伙子心裡盤旋:「為甚麼要餵養這匹不再工作的老馬呢?」在他看來,這匹可惡的駑馬偷了其他人的食物,偷了人類的財產,偷了上帝的賜予,更偷了他,斯多荷的工作。
接著,小伙子日漸減少放牧次數,並把繫著馬匹的繩子用一根木棍定在土裡。
這頭牲畜開始挨餓,變瘦,日趨衰弱。牠太虛弱了,以致連那條繫著牠的繩子也不斷。牠朝翠綠而富光澤的青草拉著頭,近了,很近了,青草的氣味已撲鼻而來了,但牠就是觸踫不到那些青草。
一天早上,斯多荷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就是不再動可可,不再放牧。他覺得自己已為這頭牲畜做得夠多了。
但他仍來到可可身邊,為的就是要享受他的報復。憂心忡忡的馬看著他。這一天,斯多荷沒有攻擊這匹馬。他轉過身,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甚至假裝改變放牧的位置,但事實上,他仍把繫著繩的那條木棍插在相同的洞口裡,然後轉身離開,並為自己這個發明而得意
這匹馬看著他離開,嘶叫去呼喚他。但僕役拔足奔跑,留下這匹馬,完全孤零零在山谷裡。馬匹被緊緊拴著,在牠附近沒有一根草能供牠的下顎咀嚼。
老馬極度飢餓,牠嘗試近那些肥美的青草,鼻都已觸到了。牠雙膝跪下,伸長脖子,張著巨大而流涎的嘴唇,但都徒勞無功。一整天,這頭衰老的牲畜耗盡精力,然而付出的努力無濟於事。飢餓吞噬著牠,使牠看到展延在面前所有可吃的綠草時恐懼。
僕役那一天沒有回來。他在樹林裡遊蕩,尋找樹丫間的鳥巢。
僕役翌日再次出現。時可可已筋疲力竭,在地上。但牠看到男孩時立刻站起來,等待男孩替牠轉換地方吃草
但這個小農民甚至踫都沒踫那條插在草地上的木棍。他近那匹馬,看著牠,向牠的鼻子了一團泥,泥碎了,撒在牠白色的毛上。男孩再度離開,還一邊吹著口哨。
老馬一直站著、站著,直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牠眼前;然後,牠感到靠攏附近青草的意圖依然徒勞時,就再次側躺在地,閉上了雙眼。
第二天,斯多荷沒有來。
又過了一天,斯多荷近可可,可可保持著側躺的姿勢。發現可可已死了。
他一直站著,看著可可,心裡為自己的成高興,對這事已然結而感震驚。他觸摸可可的腳,提起牠的一條腿,然後又讓這腿再次落地,他在這腿上一直坐著,望向面前的青草地,腦內一片空白,甚麼也沒想。
他又回到農場,但沒有向任何人說出這個意外。因為他想繼續在外面遊蕩一會,平時這個時候,他是要為那匹馬轉換地方覓食的。
第二天,他去了看那匹馬。烏鴉飛近馬屍,無數蒼蠅圍著屍體轉。
回去的時候,他宣佈了這件事。這頭牲畜太老了,所以沒有人為此感到驚訝。主人盧卡對兩個男僕說:
「你們拿兩鏟子,掘個洞埋了牠吧。」
於是人們把那匹馬埋了,就埋在牠餓死的地方。
因為得到那可憐肉身的滋養,那地方的草長得更厚,更綠,更氣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