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2012年總統選舉前夕政治反思專題(三)
茨維坦‧托多洛夫:民主自己製造自己的敵人
作者:是次訪談,由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 整理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哲學家、評論家、列日美術皇家學院教授。他最新出版的 書為《浪蕩子:自我的塑造》Le
Dandysme. La création de soi )
譯者:Sabrina
Yeung
在他最新的著作裡,哲學家探討那些民主的反效果,如何反過來威脅到民主的存在的時刻。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訪問他。
今日,民主最大的危險,不再是從外面而來的,由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或恐怖主義形成的意識形態的極權主義。而是從內部而來:那些民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於其自身內部茲生的,直至吊詭地威脅到民主自己的存在的東西。這就是歷史學家茨維坦‧托多洛夫在他的文章《民主的親密敵人》裡,所闡述的主題。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很多著作譴責民主那些外在的,公開地宣稱與民主為敵的敵人,如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恐怖主義或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您在自己最新的著作裡,更巧妙地,但同時以一種更複雜的方式,去分析那些您介定為民主的「親密敵人」的東西,而因為這些敵人是親密的,所以往往也是秘密的。您可否解釋這個微小的差別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首先,對我來說,一個於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出生,並出生於保加利亞──
一個生活在蘇維埃獨裁統治的國家的人來說,民主的敵人,曾經一度首先是指那些外在的敵人:那些拒絕民主的原則,並聲稱用一些他們譽為「更優越」的東西去取代民主的人。在西方的歐洲國家,一戰和二戰之間,這個外在敵人就是法西斯主義。再者,於那個時代,許多優秀的人才也會想,民主已然疲憊或變得虛弱,這個政權已不可以回應民眾的願望,因此應該要尋找另一個政權。就是這種事物的觀點,大大地造就了法西斯主義獨裁統治在很多國家崛起:意大利、克羅地亞、西班牙、葡萄牙...
然而,即使在那些在政治意識形態層面上,沒有這類極權主義的國家,如法國或比利時,它們也有很重要的極右派政黨,和甚至廣泛流傳的民意,這些極右派政黨和民意帶有極權主義的含意:例如,我們想起法國的貝當或比利時的
Degrelle。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就是今日看到的,另一種獨裁主義的變奏。一種來自東歐國家,來自共產黨極權主義,體現在蘇維埃集團的威脅。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保加利亞──這個您出生和成長的國家,在您離開這個國家,於西方定居,並找到這種您在青少年時代如此缺乏的自由之前,這個國家曾經,準確地來說,是其中一個生活在史大林獨裁統治的國家。
茨維坦‧托多洛夫:沒錯。大家向我們形容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是一個帝國主義者和侵略者,隨時準備好撲向我們。因此,我們需要小心西方國家,要用盡我們的力量去抵抗它。我自己也曾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受教育。但我很高興注意到,因著1989年柏林圍牆的倒塌──離現在已20多年了,極權主義的威脅真的動搖了,如同法西斯政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一樣,於致命一擊後,幸運地,熄滅了。自從蘇維埃帝國的崩潰,在東歐因此也出現了一些希望,我們之間很多人也有這些希望,我們看到在東歐有一種民主平靜的勝利,某程度來說,民主也因而不再有一些外在的,宣稱與民主為敵的敵人了。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然而,與之不同的是,這兩種獨裁方式已被第三種獨裁方式所取代:宗教的極端主義,它帶來的必然結局就是伊斯蘭教的恐怖主義。雖然您另一方面說,這種獨裁形式,即便它是嚴重和危險的,它也不能與其他兩個獨裁形式所帶來的大屠殺,當中的受害者和死亡人數相提並論。
茨維坦‧托多洛夫:是的:這個比較不成立。誠然,我們可以指責這個或那個伊斯蘭政權,但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所表現出來的危險,可以與史大林主義下的紅軍相提並論。這是不能同日而語的!我們甚至可以用某種方式來說,今日伊斯蘭恐怖分子應該受到的譴責,更多地與以前在德國的「紅軍派」或在意大利的「紅色旅」相似。
因為這裡涉及局部的恐怖行動,它當然可以殺人,並造成很多的傷害,但它仍顯得無法威脅到國家的基礎。同樣地,那些今日在歐洲外面存在的神學政權,如伊朗或沙地阿拉伯,或那些政治—軍事獨裁政權,如中國,或更差地在北韓,他們都不能被西方民主視為競爭對手。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為甚麼?
茨維坦‧托多洛夫:因為在歐洲人民眼中,這些國家並不代表一個可靠的、認真的民主替代品。然而,在柏林圍牆倒塌和我們稱之為「冷戰」的時期結束後,這種我們可以期待的平靜,並沒有真正出現。因為我們發覺民主製造出從它自己內部而來的敵人。某個意義來說,它們是民主的私生子:一個與民主自身的原則關係密切的偏離。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因此,民主將吊詭地在自己身上茲生出一些反效果,這些反效果反而從內部威脅到民主自身,而且,這些威脅並不再如以前那些從外部而來的威脅一般簡單:總之,如果我們可以說,民主的理想被民主自身,不知不覺地、出於好意地,敗壞了和背叛了。
茨維坦‧托多洛夫:事實上,這是民主出自內部的要求的反效果!在我最新的書,名字叫做《民主的親密敵人」裡,我選定了三個大的例子,去仔細分析民主的反效果。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確切來說,第一個例子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第一個例子是我稱之為「進步的要求」(l'exigence
de
progrès),它是民主計劃自身固有的。因為原則上,民主不是一種自我滿足於現有處境的狀態。民主不會遵從保守派的哲學和宿命論的思想。它們是為了維持那些一直存在的東西,或無條件地尊重傳統的東西。民主也不再是指幾本神聖而古老的書藉,這些書藉是一種必須完美地實踐的代碼。
誠然,這個進步的因素自身是值得讚賞的。但是,在民主某些階段裡所發生的事,是民主以為自己被一個特別強烈的信念所鼓動:例如自以為自己是一個優越的「善」的載體這個信念,因而自此認為可以合法地使用武力,包括武器,從而把民主施行在其他人身上。這就是過去幾個月,不幸地在利比亞發生的事,和同時,在幾年前於伊拉克和阿富汗發生的事。這明顯是一個不小的悖論,因為這種進步的願望,是民主其中一個主要特徵,但它變成一個摧毀其他不分享這些民主原則的國家的源頭。用另外的詞語來說:邪惡從善那裡,事實上透過最大的悖論,突然於此出現!這是我之前其中一本書的名字,這本書於2000年出版:《惡的記憶,善的欲望》。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邏輯地按照您的推理,民主從自己內部,最不知不覺間製造出來的第二個危險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第二個危險,同樣都是自相矛盾的,來自民主其中一個最美麗的特點和其中一個主要成就,定義上來說是自由主義者:個人自由的捍衛。因為民主不會滿足於捍衛人民的主權;她同樣保護個人的自由,包括這些人民濫用的干預。就是因為這個,自由主義的民主與我們從前,在史大林政權下稱為「人民的民主」不同,後者完全否認個人的自由。
然而,問題是,在我們自由的民主裡,經濟是個人自由經營的成果,它在這一點上取代了政治,然後結局是對利潤的痴迷盛行──這是其中一個沒有約束個人積極性的反效果。因此,不可避免地,最有錢的人支配最窮的人。簡單而言,這種自由主義因而變成了另一種獨裁政權的形式:由國家施行的專制資本主義,不利於人民。這種個人利益的貪婪,威脅到社會主要部分的福祉。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最後,第三個民主內在的風險是甚麼呢?
茨維坦‧托多洛夫:是民粹主義。民粹主義是民主的黑暗面,因為民粹主義關乎咨詢人民。而明顯地,如果民主沒有人民,從定義上來說,就不再是民主了。因為民粹主義最主要的缺點,是它要尋找一個即時而整全地連結大眾的東西,經常順從最極端和最容易的媒體操作,有
一個以群眾的名義,於突然的情緒下非理性地作出的決定。因此,對這個團體來說,在作重要決定時,會有久缺足夠辨別力的危險。對任何一個透過名符其實、公平、恰當的三權分立制度(立法、行政、司法)的民主,這樣都構成了制度良好運作的真正危險。
Daniel
Salvatore
Schiffer:所有您剛才說的話,於您的書首幾頁便能找到,並完美地總結了您的書:您命名為〈民主中的不安〉那一章。事實上,您在裡面這樣描述:民主在其自身製造出一些威脅自己的力量,而我們這個時代的新生事物是,這些力量較之從外面攻擊民主的力量更多。抵抗這些力量,中和這些力量,甚至比這些力量自我宣稱為民主的精神,因而擁有合法的外表這一項,更為困難。」
茨維坦‧托多洛夫:就是這樣,事實上,這是關於我這本書的中心的,一個十分精彩的總結。

